表现论,是对摹仿说的本体转换。它的出现是相当晚近的事。约翰·霍斯伯斯认为:艺术表现论仅仅是最近200年之内才取代了艺术摹仿论。在此之前,艺术摹仿论占了绝对统治地位。表现理论把艺术本性建立在艺术与人的紧密联系上,艺术成为主体生命的外在表现,如感伤主义、浪漫主义、表现主义、意识流等等。艾布拉姆斯《镜与灯》中认为:“在艺术表现论中,艺术作品本质上是内心激情外射的结果,是艺术家的感觉、情思的整合外化。因而,诗(艺术)的主要源泉和题材是诗人自己的精神特征和活动。”
表现作为浪漫本体论集中体现在浪漫主义的精神中,而尤以德国浪漫派影响为大。早期浪漫派诗群中的诗哲F·施勒格尔、诺瓦利斯、克莱斯特等,将表现、直觉、自我、情感等作为自己创作的本体依据,追求诗化的境界,藉此反抗断片化、工具化的世界。在浪漫派那里,表现成为重赋世界意义的方式,将生活现实和理想世界的尖锐对立彰显出来。通过向内心真实和理想之美的拓进,由想象、激情、爱而给有限的生命带入一种出神状态中,从而在瞬间中把捉住了永恒。因此,艺术不再是摹仿的非真实存在,相反,诗(艺术)成为照亮生活的光源,一种由心灵流淌出来的本真实在。于是,诗(艺术)成为一个本体论化了的诗的世界,一种诗的本体论。人生的冲突因诗得到审美解决而有了意义。
表现说,设定作家的心灵是创作的本源,因此,外部自然只有经过心灵的体验才有审美价值。勃兰兑斯说:“当自然对人有用的时候,他们并不认为它美;他们发现自然在蛮荒状态中,或者当它在他们身上引起模糊的恐怖感的时候,才是最美的。黑夜和峡谷的幽暗,使心灵为之毛骨悚然、惊惶失措的孤寂,正是浪漫主义者的爱好所在。”诗人和哲学家把外部世界消解为内心世界,丝毫不使外部世界为之所动。他只是从内部出发而在一个内心世界里消解它。所以,“当他再从矿坑里爬出来、结束了被拐骗的入迷状态的时候,他却发现被他消解的外部世界依然故我。他在内心所熔化的一切依然冷酷无情地存留在外部——而且,既然外部世界从没有使他感到兴趣,既然他觉得外部世界几乎跟他的内心世界一样黑暗、朦胧、昏沉,那么他就只好向它祝福,听之任之了”。 看来,在浪漫派那里,第一位是心灵的真实和情感表现的真实,至于外部世界则是虚假的表象,这正好是摹仿论的负向翻转。
问题的关键在于,在究竟什么是真正的本体问题上,浪漫主义拒斥与人心灵无关的自然,而将人的情感的诸感觉作为本体之源:只有将感觉浪漫化,才能使表现成为诗化的绝对中介。
表现论在美学理论上曾风靡一时。托尔斯泰认为,艺术就是用一定形象表达人人都经验过或可能体验到的情感,艺术是人类情感表现和情感交流的工具。罗丹也认为艺术重要的不是描摹事物外形,而是表现内在真实,表现灵魂、情思的深度。
20世纪初,克罗齐从美学角度将艺术表现论推向极端,认为艺术的本源是心灵的直觉,直觉即创造,创造即形式即表现。直觉是心灵自主的活动,是心灵的创造性的表现。直觉理论体系中的表现概念集中地体现了现代美学意识,从理论上沉重打击并扬弃了作为古典本体论的摹仿(再现、镜子)理论,将本体论依据由外向内转:从肯定心灵的自由性来建立审美领域的自主性。科林伍德受克罗齐影响,认为艺术本质是情感的表现,是一种“纯粹的想象”,而欣赏是欣赏者在想象中体验艺术家情感的表现。艺术的审美价值主要在于使欣赏者体验到艺术家的真情。
重视艺术形式与情感表现的同构关系,是表现论的现代形态。苏珊·朗格提出:“艺术是情感符号”理论,认为情感表现是对世界生活形式的内在感受,当通过意识的参与和表现以后,情感就在一种客观化的非推理的逻辑符号形式中实现出来。因此,“凡是用语言难以完成的那些任务——呈现感情和情绪活动的本质和结构的任务——都可以由艺术品来完成。艺术品本质上就是一种表现情感的形式,它们所表现的。正是人类情感的本质”。 艺术作为直接展示情感活动的结构模式,决定了艺术作品本身是一种包含着张力和张力的消除、平衡和非平衡以及节奏活动的结构模式,它是一种不稳定的然而又是连续不断的统一体,而用它所标示的生命活动本身也恰恰是这样一个包含着张力、平衡和节奏的自然过程。然而,艺术并不是艺术家本人感情(小我)的表征,而是艺术家对人类情感(大我)的总体认识和表现。在这个意义上,每一种艺术形象,都是对外部世界某些个别方面的选择和简化,都要经受内部世界运动规律的制约和限定,当外部世界中的各个方面被人类逐一选择和注意到的时候,艺术便产生了。因此,艺术是被创造出来的“生命形式”。艺术形式与人的感知、情思的动态形式具有一种同构关系,艺术形式所把握和表征的是强化了的生命力,在这个意义上说,艺术品表现的是关于生命、情感的内在现实的概念。它既不是一种自我吐露,又不是一种凝固的“个性”,而是一种较为发达的隐喻或一种非推理性的符号,它力求表现的是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意识本身的逻辑。
表现作为浪漫本体论,不再将自然对象作为本体,而是实现了生命性灵本体论的转向,将人的想象、激情、性灵、生命力作为艺术的本源加以表现,使艺术表现成为艺术的本质特征。在那个技术的世纪,在人成为断片的时代,表现论在人的生命情感中找到艺术的本源和确定点,以情感的本真表现来建立审美的新世界,从而指明,表现即本体的呈现,是自主之本、创造之源、意义之根。可以认为,表现论与近现代哲学生命本体论同步,人本体已经走向艺术本体论的前台。
尽管表现论注重人的内心世界观照,对我们极有启发,但它依然没有完全抓住艺术的真正本体。正如卡西尔所说,不管再现论(摹仿)与表现论怎样长期势不两立地对峙和争执,但都存在同样不可跨越的深谷。再现论注重对外部世界的复现(尽管可能是能动的)、表现论注重对内心世界的复现,但这个“现”字,使得艺术创作的开端和终结(即原型和作品)成为同质同形之物。这两种理论都失落了艺术品本体,只抓住艺术活动本体(亚里士多德艺术即摹仿,克罗齐艺术即直觉,杜威艺术即经验皆是如此),而无视作品本体地位,而将读者引导到作品之外那个作为原型的东西(或现实生活、或心灵世界)。艺术品成了向原型彻底还原的中介和手段,原型成为作品价值衡定的绝对标准。于是,在艺术本体论发展中又出现一个新的视点:形式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