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地说,将形式即本体的命题归结为语言本体论是不严谨的,因为形式除了语言之维以外,还有结构、组合、排列等形态。但无论如何,以形式为本体的新批评、俄国形式主义、结构主义乃至解构主义美学都将语言放在中心地位,正是在这个层面上,我们有理由称形式本体的研究为语言本体论。
以语言本体论为标志的形式本体研究,在新批评、俄国形式主义、巴黎结构主义以及语义分析、解构主义那里十分盛行。形式论注目于文艺本体的存在方式、作品的存在结构方式,因对艺术进行向心的研究而具有本源和本体的意义。艾布拉姆斯认为:形式论“研究艺术品时将其与外部(原型)相隔绝,从而将作品分为一个内在的多层结构的自足统一体,并仅仅依据它本身的存在方式这一内在标准去对它作出仲裁”。 也就是说,艺术作品本身即是文艺本体所在,它不可还原,也无可还原。艺术品的价值完全在于它作为一个特殊构造的语言事实。这样一来,艺术品成了一个自足的本体,而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只有形式是唯一的存在,艺术形式即文艺本体。
形式作为本体,标志艺术本体论又一次翻转:无论是对外部世界的摹仿还是对内部世界的表现,只要没有构成一定的“有意味的形式”(克莱夫·贝尔),只要没有找到对应的表现形式(语言、声音、形式、色彩等)之前,都可以被认为不存在,都可以看作是非艺术的东西。形式成为第一性的东西,当形式确立,也就带出了“意味”。在这个意义上说,形式即意味,形式建立起自己的内容而直接成为本体。语言是本体直接表征。
新批评形式论,将表现论的因素从作品中完全清理出去,他们将作者的情感因素看作“意向谬误”,将
读者对作品的释义看作“感受谬误”而加以拒斥,而剩下的东西仅仅是作品的语言。兰色姆在《诗歌:本体论札记》(1934)、《征求本体论批评家》(1941)中指出,文学作品由结构和肌质构成,结构(故事梗概)是非文学的,而肌质(语言修辞和细节描写)才具有文学性。燕卜逊和布鲁克斯认为,文学语言作为文学的本体构成不同于日常语言和科学语言,文学语言通过形象、比喻、象征围绕一个中心组织起来,以描述表现作品结构中的“张力”、“反讽”。这样,文学语言在运用中突破了逻辑语言而建立起自身独特的意义意味。于是,新批评确立了自己的艺术本体论,即以语言作为本体,由语言的语义分析,以及对本体的“向心式细读”,去寻绎语言背后的微言大义,从而形成一个象征之网,暗示出作品本体的意义。
俄国形式主义不同意摹仿说,认为它意味着文学本体在文学之外,,也不同意表现说,认为文学本体如果在于人的情感的话,那么就无法说清文学作品本身是什么。因此,在俄国形式主义看来,文学作品是一个
特殊的语言等级而与普通语言相对立,它有组织地破坏普通语言,系统地背离日常语言。因为,普通语言的首要功能是用指向语言之外的存在世界的方式来向听众传达信息,与之相反,文学语言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它的功能是排除外向指称,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它自己的各种“形式”特征方面,亦即它们本身内部语言符号之间的相互联系。什克洛夫斯基认为,文学是一种技巧,只要具有这种秩序,创作出来的作品就是文学,反之,则是非文学。文学以语言组成自己的形式,这种形式是一种对现实普通语言的“陌生化”和疏离化,使事物显出自身的特殊性,从而改变人们的感觉方式,使之获得一种陌生的审美效果。雅各布逊著作中对这种偏离作了最完整的分析,首先包括诗语言中的语音和句法的型式——重复、平稳、言语声音中的对比、韵律、韵脚、诗节形式——也包括关键语词或意象的成型复现。据此,文学史不再是摹仿史或表现史,而是语言形式的不断否定的历史。在什克洛夫斯基看来,作品的文学性集中体现在“语言本身”,诗“突出”语言的指称方面和各种逻辑关联,使语词本身像语言符号一样明显可鉴。这样,文学的本体最终设定为文学的语言形式,文学是一种特殊语言,一种自我参照的语言,一种谈论它自身的语言;文学性是一种话语形式与另一种话语形式之间的差异关系,语言形式即本体。
结构主义同样将语言看作文学作品的本体存在。文学结构主义将现代结构主义语言学创始人索绪尔的方法和观点运用于诗学分析,索绪尔认为语言是符号的体系,应该“共时”地加以研究,即作为在特定时间内的一个完整体系加以研究,而非根据它的历史发展,“历时”地加以研究。他对探讨人们实际上讲些什么并不感兴趣,他关注的是符号的客观结构,正是这种客观结构使人们的话语得以形成,对此他称之为“语言”。对文学结构的语言分析,使批评家们通过运用语言学概念,比如语音和词素结构之间的区别,或纵向聚合关系和横向组合关系的不同,对这些作品进行分析。其中有人把文学作品当作句子的句法结构来分析,认为组成作品结构的各成分在作品中的作用跟组成句子的名词、动词、形容词的作用相同。其他结构主义者更完整地运用语言学理论,研究独立的文学作品,以便提供足够的证据来构成文学成规和结合规则的深层系统。
乔纳森·卡勒认为,结构主义文学理论“目的是要建立一种诗学,这种诗学同文学作品的关系,就像语言学和语言的关系一样”。结构主义认为,文学不是冒牌宗教、心理学或社会学,与“摹仿”无关,文学是一种特殊的语言组织,有其自身特殊的规律、结构和方法。同样,文学作品既不是传达思想的工具、社会现实的反映,也不是某种先验真理的化身,它与“表现”无涉,它仅仅是一种物质性的事实。文学作品是由语言、而不是由客观事物或情感所组成。语言在作品中起决定性的作用,它是使表层言语具有意义的深层结构。结构主义即通过语言分析把握表层结构后面的深层结构,现象背后的本质。一言以蔽之,语言结构即本体。
到了本世纪下半叶,文学的语言本体论问题日显重要,并在‘语言学转向”的大潮中形成一股不小的思潮。总之,人们关注语言,因为语言是作品存在的形式本体,形式的意义是文学之为文学的质点,文艺本体寓于艺术形式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