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 1 绪 论
    • 1.1 文艺美学构成
    • 1.2 西方的丑学与中国的丑学
      • 1.2.1 中国美学代表之朱光潜
      • 1.2.2 中国美学代表之宗白华
      • 1.2.3 中国美学代表之高尔泰
      • 1.2.4 中国美学代表之李泽厚
    • 1.3 中国美学发展
    • 1.4 文艺美学的当代建构及其意义
  • 2 艺术本体论及其变革
    • 2.1 本体论何以可能?
    • 2.2 本体论演进:从古希腊到当代
  • 3 艺术本体论的拓展
    • 3.1 摹仿:古典本体论
    • 3.2 表现:浪漫本体论
    • 3.3 形式:语言本体论
    • 3.4 文化:批判本体论
  • 4 新本体论:艺术活动价值论
    • 4.1 社会存在:实践本体论
    • 4.2 艺术交流:价值本体论
  • 5 当代美学核心——艺术本体论
    • 5.1 艺术本体论:现代美学之维
    • 5.2 现代艺术:人的生存方式
    • 5.3 传统、现代、后现代的特点
      • 5.3.1 “人性观”方面
      • 5.3.2 “世界观”方面
      • 5.3.3 “境界”方面
      • 5.3.4 “风格”方面
  • 6 写作何为:危机时代中的运思
    • 6.1 为何写作:怀疑与追问
    • 6.2 写作意义:灵魂自赎与精神寻绎
  • 7 语言本体论转向
    • 7.1 从理性批判到语言批判
    • 7.2 从人说语言到语言说人
  • 8 文化书法与中国文化
  • 9 音乐欣赏
    • 9.1 音乐构成的三要素
    • 9.2 分析莫扎特
    • 9.3 现代性音乐欣赏
    • 9.4 后现代性音乐欣赏
    • 9.5 东方音乐欣赏
  • 10 艺术作品结构:本体的多维透视
    • 10.1 向心式细读:由字面意到象征意
      • 10.1.1 以《红楼梦》为例分析
      • 10.1.2 总 结
    • 10.2 结构分析:从形式到深层意蕴
写作意义:灵魂自赎与精神寻绎
  • 1 写作意义:灵魂自...
  • 2

 

也许,写作是关乎艺术本体论最深奥的秘密了。于是,从现象学入手,寻找写作内在冲动的本源,以发现作家写作的秘密和精神的意向成为当代文艺美学的理论焦点。

艺术家在写作中为何总是身不由己地陷入精神迷狂?为何他平常是一个凡夫俗子,而写作的激情却竟然将他变成了一个出语惊人的“天才”?为什么写作使现代人一度失落的感性之根,又复归于人?为什么写作在意义失落的当代具有精神救赎功能?

对此,荣格、海德格尔、马利坦、杜夫海纳等美学家都从各各不同的角度加以回答。在我看来,荣格对写作意义的深层结构和终极价值关怀的揭示,海德格尔对艺术本源的追问,尤其值得注意。

艺术写作不是个体的心理宣泄行为,而是在写作之中,作者与人类精神、原始意象的一种“神秘参与”。一般地说,写作中与个体审美体验接通的是深达集体无意识的原始意象。这使艺术写作有心理模式和幻觉模式之别,前者的创作素材来自人类意识领域,诸如人生教训、情感的悲欢体验,以及人类普遍命运。艺术家在心理体验中同化了这类创作素材,将其从一般地位提高到诗意体验的水平并使其得到表现,以使读者更深刻地洞察人的内心世界。而后者的创作素材“来自人类心灵深处的某种陌生东西,它仿佛来自人类史前时代的深渊,又仿佛来自光明与黑暗相对的超人世界。那是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原始经验,因人自身的软弱而有受其驱使的危险。原始经验的价值和力量在于它广大无边。它从永恒中崛起,显得陌生、阴冷、无边、超凡、怪异。它是永恒混沌中奇特荒谬的写照。它彻底粉碎了我们人类的价值标准和艺术体裁标准。在但丁的《贺马斯的牧人》里,在歌德的《浮士德》的第二部分,在尼采的《酒神的狂欢》里,在瓦格纳《尼伯龙根之歌》里,在威廉·布莱克的诗行里,在波墨的哲学性以及诗意的呓语中,我们到处都可以发现这类幻象。这种艺术创作中的幻觉模式,不是使我们回忆起任何与人类日常生活相关的东西,而是使我们回忆起梦、黑夜的恐惧和心灵深处的黑暗。尤其在诗歌中,文艺作品的幻觉性表现得最为鲜明。诗人常常瞥见夜色世界的幽灵、魔鬼与神袛。这表明,原始体验是其创造力的深层的源泉,原始意象是艺术意象的深层原型。这类艺术往往难以使人明白地加以理解。然而,这类不可理解的艺术品,不是没有意义,而是有不同寻常的意义,甚至表达着一种在今天不为人知的意义。这是一种象征艺术,它象征的是不同于日常经验世界的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标示出令人颤栗的灵魂深渊的一个维度。这个象征世界,只能感觉到它的无穷和无涯,却始终无法准确地把握它,正因为这样,这个象征的世界才深邃得令人神往。  

当负载人类千百年来的浑茫感刹那间透过作家的脑海时,他超越了个人意识的局限,而深潜入远古以来的集体无意识领域,以其原始意象作为其创作的深层意蕴。这时,艺术家已不仅仅是作为个人在抒发小我一己的琐屑感情,而是作为人类的灵魂对全体人类说话。这时“每位诗人都为千万人道出了心声,为其时代意识观的变化说出了预言”。而艺术欣赏为这“心声”、为这“预言”所打动,从而瞬间感悟,忘记了自己作为个人的存在,使自已从喧嚣的现实世界中退却出来,沉浸在一片宁静的冥思之中,以整个心灵纳受灵魂深处唤醒的集体性质的审美意象,以活泼的直觉指向那些未知的隐藏的事物,从而领悟到一种前所未有、深不可测的人类情感体验,聆听到一种神秘的声音,并进而认清现代人无家可归的精神灾难,重返自己的精神家园。  

写作犹如一条神圣的边界,写作者只要一到达这一边界,他的整个精神状态都将发生改变,甚至使处于写作激情中的作家与平时作为“常人”(das man)的他,其差异有时可能达到判若两人的程度。这种写作中独具的人格二重性吸引了很多研究者,有的人根据写作的产品——作品去追溯创作活动,在作品的凝定形式(时空)中去实现艺术家的鲜活的生命活动的时间进程;有的根据作家“创作经验谈”进行研究,即以作家理性化的事后追记的“经验谈”并去企图重建那一次性的、不可重复的无可复原的活生生的生命沉醉的创作之境,以意识的理性之光,去烛照那迷狂的无意识审美超理性渊源;有的根据心理学原理进行观察和研究。其实与其他任何创造不同,进入写作状态的艺术家是将自身整个身心全部投入,写作成为作家自我灵魂的搏斗和心灵的对话,是一种处于“酒神状态”的灵肉震荡的生命高扬活动。

写作主要有两种心态:

                          (1)内倾直觉型;

                          (2)内倾感觉型。

内倾直觉型的作家,在写作发生时,立即从现实状态退回到内心进行自我独白。他禁闭在一个充满神秘意象的世界里,而对那些令人颤栗的神秘意象的涵义却又并不理解,只是感受到人类远古的裂缝。他想传达那不可传达者,他内心的痛苦和骚动迫使他从一个意象跳跃到另一个意象,他不断告别一切已成之局,始终在追寻着那无限新的可能性。尽管他也有常人所不能超越的界限,但他却拥有可供别人思考、整理并加以发展的瑰丽多彩和瞬间感悟的直觉。藉此,他方能有同天启般地说警彻的生命预言。同样,作为“内倾感觉型”的艺术家,他往往远离外部客观世界,而沉浸在自己的主观感觉中。他的内心世界层次丰富,思接千载,意象迭出,因而他感到外部世界苍白喧嚣,了无生趣。除了艺术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表现自己,然而,又因为他完全退回内心,斩断了与世界联系的纽带,因而他创作的作品往在缺乏深宏的力度和气象,缺乏一种直面人类苦难的终极价值关怀,他于低吟浅唱中,使自己思想情感方面愈加贫乏,从而使生命和生活也苍白起来。

艺术家呕心沥血地写作,其促使他陷入迷狂而毁损身体是一种什么力量?荣格认为是来自无意识中的“自主情结”(autonomic-complex),类似于柏拉图的诗人因“神灵凭附”产生“迷狂”而“代神立言”,只不过在荣格看来是“代无意识立言”罢了。而他的“无意识命令”也类似于康德的“绝对命令”。正唯此,一个在自主的创作情结驱使下的作家,一个用原始意象说话的人,是在同时用千万人的声音说话。正是艺术家这种身不由己地对永恒和无限的渴求,使得他对神秘的陌生世界的寻找成为一种永恒的内在冲动,从而使感性的血肉之躯内汇聚着人类历史的连续统一性。

应当说,写作之于作家犹如其生命。艺术家的存在体现在写作活动中,呈现为以一种新的艺术意象符号形式,将那勾魂摄魄的深层体验转换成恒定的存在,使飘忽不定的梦和沉郁深邃的灵思簇拥着新的意识进入“有”的领域。艺术家在其迷狂的灵感之中,在一种最内在的骚动、最惨痛的吁求、最自由的神思、最甜美的心境中所感悟到的是整个人类生命进程积淀的经验,他只不过用自己的手,用艺术符号把那陌生的世界,把那尚处于无声无言的“无”引入“有”,使那幽暗的闪烁之光在现有的艺术域中呈现出来。

艺术家惮思竭虑、沉醉迷狂所展示出来的并非其个人的低吟浅唱,相反,那是对不可言说的言说,对所有包括感性在内的无意识想说(上升为意识)的东西的把持,对感性的每一个力图呈现的意味及其深蕴的固结和持存。因此,为人类寻找精神家园成为艺术家生命写作的动力,使他必得要冲破工具理性的钳制,排挞社会伦理所给定的现实境遇,从意识之礁返回人类无意识之海,从而以一种前所未见的艺术新形式将艺术家体验到的前语言的东西、无声无言的无意识的东西固定下来,使不可说的成为可说的,使混沌化为明晰,使瞬间化为永恒。

 

写作的这一无尽地向生命开拓、索取意义的活动,造成了作家生活境况的独特性。艺术家是具有极为特殊命运的人。他们身陷迷狂,满怀的忧患吞噬着他,激情撞击着他,深陷于痛苦的境遇而将自己最尖锐、最独特的感受熔铸成新的艺术语言,凝定为新的艺术形式,并永远处于焦虑、烦燥、苦闷之中。他们的人生境遇鲜明地体现了人类的真实境遇,同时也体现了人类超越自身呼唤未来新生活的心声。

创造的激情使艺术家呈现人格二重性,处于两极分化的状态:

(1)作为艺术家的个人对于幸福、满足和宁静生活的向往;

(2)另一方面是作为个人的艺术家残酷无情甚至践踏一切个人欲望的创作激情。

作为一个艺术家,他必得听从召唤去完成较之普通人更伟大的使命。这样一来,他的特殊才能需要在特殊的方向上耗费巨大的精力,而使得个人生命必然相应枯竭痛苦。作为艺术家的人已不是一个个体的人,而是一个负荷并造就人类精神的“总体的人”。

艺术家是痛苦的,他渴望以写作救赎自己,解脱痛苦,但事实上他因写作而加倍痛苦。因为艺术家在写作中是唯一卸下生活面具而具有现代感的人,是唯一发觉随波逐流的生活方式是极为无聊的人。他因“已经漫步到世界的边缘”而对当下的感性生命的悲欢体味极深。“他须把一切被人遗留下来的腐朽之物完全加以遗弃,而承认,他现在仍伫立在一片会长出万事万物的空旷原野前。” 那么,现代艺术家在“世界的边缘”看到的是什么呢?他看到人类正“濒临几千年来的期望与希望的绝望边缘”;看到“物质上的每一次‘进步’阶段,总是为另一次更惊人的浩劫带来更大的威胁”;看到“科学甚至于已经把内心生活的避难所都摧毁了,昔日是避风港的地方,如今已成为恐怖之乡了”;看到“人类理性已遭惨败,那挥之不去的东西却像幽灵般接踵而来。人类在物质财富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果,然而也给自己造成了巨大的深渊,那对世界黄金时代的许诺,已被无限荒凉、无比丑陋的世界所取代”。 ,现代人所受到的各种各样的心理打击是致命的,因而最后不得不陷入痛苦和困惑的深渊。

现代精英艺术是一种“审丑”的艺术,一种反向性艺术。现代写作之所以不再标举“美”而指向“丑’,有着内在的原因。情感的萎缩是现代人的一个特征,而现代艺术就是作为对泛滥而虚伪的情感的反动而出现的。人类精神史的历程,是要唤醒流淌在人类血液中的原初记忆而达到向完整人的复归。然而,禀有鲜活生命力的“完整的人”因当代人在其单向性中迷失了自身而被遗忘,但却正是这个完整的人为人性树立了一个新尺度并在所有动荡、激变的时代曾经并将继续在精神世界引起震撼。而处在震撼中心的现代艺术家一方面向着创始之穴沉落,另一方面摆脱了灵肉的繁杂纠纷而以超脱的意识将意象沉思凝想为造物之神,从而在轮回的盲目纷乱之后最终返回自己神圣的家园。他们巨大的创造力源于深不可测的原始经验,使得他们的作品往往象征着通往地狱的旅程,象征着向无意识的沉沦以及对人世的辞别。

因此,毕加索笔下人物的现代意义在于:这个人不肯转入白昼的世界而注定要被吸入黑暗;这个人不肯遵循既成的善与美的理想而着魔般地迷恋着丑和恶。在现代人心底涌起的就正是这样一些反基督的、魔鬼般的力量,从这些力量中产生出了一种弥漫周遭的毁灭感,它以地狱的毒雾笼罩着光明世界,传染着、腐蚀着这个世界,最后像地震一样将它震塌成一片荒垣残堞、碎石断瓦。

现代精英作家将自己的生命忧思倾注在写作中,用笔去活脱脱地呈现包括自己在内的现代人苦闷的灵魂。他透过那“丑的光辉”所看到的正是现代人在重新觉醒中所产生的新的生命力的巨大冲击力。当代艺术家以丑的意象去揭示人类的处境,以带血的头颅去撞击理性主义的大门,从而将人被异化这一现实撕开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艺术成了人性觉醒的向度。一言以蔽之,写作作为一种精神漫游,已成为现代灵魂的自赎。

然而,写作最终能使卡夫卡、荷尔德林、斯威夫特、果戈理、海明威、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茨威格、叶赛宁、马雅可夫斯基这类作家战胜孤寂、冷漠,而走向真正意义上的生活吗?事实是,荷尔德林、斯威夫特、果戈理都精神失常。而海明威、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茨威格、叶赛宁、马雅可夫斯基都自杀了。而卡夫卡呢?卡夫卡通过自己的写作走向了富于意义的生活了吗?的确,卡夫卡曾一度想以写作来解答自己对世界的怀疑和对自我的追问,坚持寻找自己的灵魂拯救之途,因此他拼命写作,以期逃避粉碎一切对他的放逐。“写作维持着我,但这样说不是更正确吗?写作维持着这一种生活?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是我不写作,我的生活会更好。相反,不写作我的生命会坏得多,并且是完全不能忍受的,必定以发疯而告终。” 但是,拼命写作并未换来心灵的宁静,一种魔魇般的压力使作家由怀疑世界到怀疑自己的写作。他通过写作揭示了人变为虫的现实,但仍未能战胜世界的邪恶和冷漠。写作的追求真理与救赎价值遭到怀疑,使卡夫卡陷于一种灵魂的巨痛之中:“通过写作我没有把自己赎回来。我一辈子都是作为死人活着的,现在我将真的要死了。我过去的生活比别人的更甜蜜,我的死亡将因此更可怕。” 正是写作意义的失落,使西方作家们走上疯狂和自杀之途。

总 结

 

要探讨诗人自杀的原因,并非本章节的目的。在此,我仅仅想说,作家们的真诚,使他们不能容忍这已达夜半的世界,不能容忍这贫困时代中的意义匮乏。作家们通过写作在寻找光明和意义。然而,冒险和感性欲求成为后现代人的时髦,性、暴力和权力话语成为后现代写作的核反应堆,语言欲望的生产与再生产成为后现代作家的座右铭,在后现代价值消解的语境中,当写作——追求本身已在价值毁灭的时代变为一种不太美妙的幻想时,精英作家们只能用自己的生命为自己的作品划上句号,同时,以生命的践行再一次拒斥这个世界的无意义状况。

写作及其写作的意义再次搁到我们的面前:为何写作?为谁写作?怎样写作?写作何为?每个写作者必须面对这些问题。每个时代的写作者必得回答这些问题。也许,我们都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