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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结构分析:从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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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新批评将作品看成一个独立的多层次的本体构成。从而开始由表层(语言)到深层(象征之网)的意义挖掘过程的话,结构主义也同样将作品看成一个自足的本体,并通过形式(文学符号)、形象而挺进到深层结构(弗拉季米尔·普罗普)或原型意象(弗莱)分析。
在结构主义者眼里,作品具有一种内部关系上的自足的、自我决定的结构,这一系统作为一个整体,是一种由不同层次构成的等级机制;在每一个相互衔接的层次上,根据同样原理产生的活动将低层次单位组成更复杂的不同组合和不同功能。结构主义遵循这样一种基本原则:一部文学作品是一种写作模式,由各种成分的不同组合而构成。这些因素在作品的机制内部产生文学“效果”,而不指向存在于作品本身系统以外的现实。
结构主义代表人物诺思罗普·弗莱认为,文学是一个“独立自主的词语结构”,和它之外的任何事物都无关联,是一个封闭的内视的领域,它“把生命和现实”包容在一个词语相互关联的体系之中。文学不应看作是作者个人的自我表达,他们不过是这个具有普遍意义的体系的各种功能而已。文学产生于人类自身共有的主题,这就是它为什么会体现出具有普遍意义的“原型”或形象的原因。
结构主义对作品本体构成的分析,有时陷入冗长繁琐的语言操作之中,然而伊格尔顿却将其基本精神通过一个例子的分析而表现出来。
先分析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孩子与父亲吵架后出走,在烈日下穿过一座树林,跌落在一个深坑里。父亲出来找他的儿子,向深坑里张望,但因为光线很暗,看不到儿子。此时太阳刚好升到他们头顶,照亮了坑的深处,使父亲救出了孩子。在欢乐中他们言归于好,一同回家。
这个故事,在结构主义者那里则成为一个有机的多层结构。结构主义批评家可能用图解的形式分析这个故事:第一个指示意义的单位,“儿子与父亲争吵”,可以改写为“低对高的反叛”,孩子穿过树林这段路程是沿着一条平行的轴线运动,与垂直的轴线“低与高”形成对照,可用“中”来表示。掉进坑里,掉进低于地面的一个地方,又可用“低”来表示,而太阳的高度则是“高”。阳光照进深坑,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太阳俯就于“低”,这就把故事的第一个指示单元“低反对高”的意思颠倒过来。父子之间的重归于好,恢复了“低”与“高”之间的平衡。一同回家的路程表示“中”,标志着取得了一种适宜的中间状态。
结构主义批评家就这样高奏凯歌,并在重新调整好他的桥尺之后,立即着重平衡下一部作品。这种分析的特点是:就像形式学派一样,它把故事的实标“内容”排斥在外,全神贯注于形式。同时,这种分析是对常识的故意冒犯。它拒而不视故事的“明显的”意思,而是竭力发掘故事中某些“深层的”结构,这些结构并不是一目了然的。从一种意义上说,叙述的“内容”就是结构,这等于说叙述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关于它自身:它的“主题”就是它自身内在的各种关系,它创造意思的各种模式。
其实,抓住结构主义作品本体分析的精神去分析作品本体层次,仍是一项相当有意义的工作,而且,往往能突破旧的僵化的文学意义格局,而发现作品深蕴的内在意义。著名结构主义理论家格雷马斯(A.J.Greimas)发展了普罗普的分析方法,发明了结构的叙事分析。对格雷马斯来说,叙事中最基本的机制是“交换”,为了创造出不断有新的事件发生的幻觉,叙事系统必须来回地展现肯定和否定的力量。这种交换的基础是自然和文化的关系。
格雷马斯以“符号矩阵”来分析作品的层次结构及其意义的细微构成。在结构主义语言学中,意义只有通过二项对立才能存在。
例如,X和Y两项就是逻辑学上所谓的对立,即X的强烈对立是Y。从颜色角度来看;黑与白的对立是强烈对立,而Y也就是反X,Y是X的绝对否定。但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非X,比如说红、蓝、黄等等,这种X与非X之间的矛盾比对立要弱一些,却更普遍。同样的道理,还存在着一种非反X,即非黑色的东西。这样便可以得出一个“符号的矩阵”。

这是一切意义的基本细胞,语言或语言以外的一切“表意”(significance)都是采取这种形式。在这个共时系统中,有八种可能的不同关系。这就能解释故事中变化的幻觉和事件的幻觉是怎样制造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故事开始时是为了解决一对X与Y的矛盾,但却由此派生引发出大量新的逻辑可能性,而当所有的可能性都出现了以后,结构便有了封闭的系统,故事也就完成了。
海明威的《老人与海》的深层意蕴是什么?能否通过叙事分析而展示出来?而且,海明威从听说这个故事立即写出1000多字的报道,到最后创作出中篇小说《老人与海》,为什么要花长达16年时间来构思这部小说?而一旦进入创作状态,竟在短短的7周时间内一口气写完?作者把捉到了什么?怎样表现了他所把捉到的意义?换言之,他原想写成洋洋洒洒一千多页的“大书”,为何成书时却仅仅只有2万多字,他省去了什么?突出了什么?这些问题通过作品层次分析都能大致呈现出来。
《老人与海》并不是写一个老人下海打鱼的故事,那在“报道“中海明威仅用1000字已说得相当清楚了。那么,这部风靡世界的杰出小说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们可以借助叙事分析,在有意义的现象下找到构成意义的微观原子和分子并指出其作用。
首先,我们找出作品结构中的基本要素,即老人、其他打鱼人和游客、鲨鱼与马林鱼、大海。在这里,人(human)与非人(non-human)的关系表征出为老人与鱼的关系,而“他人”对老人84天没有打到鱼的嘲笑和压力,代表了一种人的异己力量,一种权力话语,这种“语言的暴政”与人的本性相抵触相对立,因此可以说是“反人”(inhuman),而剩下的一项是“非反人”(non-in-human),这可以从老人的角度将其看作指涉大海。这样可以得出如下符号矩阵。

这个系统由两个基本的、对立的二元意素构成,每项二元意素之间的关系是互相排斥的反对关系(如老人与他人),每一项又能投射出一个新项(它的矛盾项),如鲨鱼与老人的对立,孩子与他人的对立。这若干项的结合表现出《老人与海》打鱼故事表层下的深层含义。这个符号矩阵表示出《老人与海》的在表面简单的人物关系中的复杂的多向关系,这导致意义成为一个多维复合体。
“人”与“反人”的对立是构成故事的动机和基线。故事的展开,是在这样一段描述中开始的:“他是个独自在湾流里一只小船上打鱼的老头儿,他到那儿接连去了84天,一条鱼也没有捉到。头40天上,有一个孩子跟他在一起。可是,过了40天没有捉到一条鱼,孩子的爸妈就对他说,老头儿现在一定‘背运’了(那是形容倒霉的一个最坏的字眼)。……那一面帆上补了一些面粉袋,收起来的时候,看去真像一面标志着永远失败的旗帜。”老人作为打鱼人竟然长达84天没打到鱼,这样他的帆成为“永远失败的旗帜”,这在西方社会是相当严重的事情。《圣经》中,上帝对他的子民的最严厉的惩罚就是除去他们的姓名。上帝说:“他们的名字要从生者之名册中抹去。”这种“无名的惩罚”成为一种权力话语根植于意识形态域中,造成了西方人的内在焦虑和心理冲突:个人面临时空无限和社会的广阔,却痛感自己的默默“无闻”。虽然存在却等于虚无,活着却似乎已毫无声息地死去。这是一个明星和名人的世界,你认识知名者,但你却悄悄消溶在芸芸众生中,本人默默无闻,你的微笑无人理睬,你的要求无足轻重,你的名字无人知晓,有等于无,这是一种深刻的非人化悲剧。这种永远无闻的状态,会使人逐渐领受到一种孤独感,而遭际“自我认同的阻绝”和“自我怀疑”。然而,黑格尔认为,人总有一种自我确认的认同感,他必须自证——通过本质力量对象化而达到自身的客观外化和“自证”身份。老人打鱼,是在权力话语的压制下自我确证行为,打了鱼在渔民话语圈层内才有地位,在共同的语码中,才能达到名实相符而禀有存在的意义。一言以蔽之,人,应如其所是。
第二层对立是“人”与“非人”即老人与鱼的对立。这一层次的关键是显示了杀戮和斗争是宇宙的根本规律。海水里,海母被海龟吃掉,而至弱的海母也能喷射毒汁捕获自己的战利品;海面上,老人捕马林鱼,鲨鱼撕咬老人的捕获品,老人尽全力搏斗:“老头儿对准鯊鱼的扁平的脑顶中央扎去,然后把刀子拔出,又朝同一个地方扎了一下。它依旧闭紧了咬住鱼,于是老头儿再从它的左眼上戳进去,但它还是缠住死鱼不放。老头儿又把刀子扎进它的脊骨和脑子中间去。这一次戳进去很容易,他觉得鲨鱼的软骨断了。……但它们是成群结队来的,他只看到它们的鳍在水里划出的纹路,看到它们扑到死鱼身上去时所放出的鳞光。他用棍棒朝它们的头上打去,听到上下颚裂开和它们钻到船下面去咬鱼时把船晃动的声音。凡是他能够感觉到的,听见的,他就不顾一切地用棍棒劈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那根棍,随着棍就丢掉了。他把舵把从舵上拽掉,用它去打,去砍,两只手抱住它,一次又一次地劈下去,但是它们已经窜到船头跟前去咬那条死鱼,一忽儿一个接着一个地扑上来,一忽儿一拥而上,当它们再一次折转身扑来的时候,它们把水面下发亮的鱼肉一块一块地撕去了。”海明威通过人与非人的对立,指明现实与自然、人与物的关系是互相杀戮的关系,没有强者,也无所谓目的。
第三层对立是“反人”与“非反人”的对立,即游客与大海本性的隔膜。如果小说开始于权力话语对老人身份自证的强求,而导致在深海打鱼的话,那么,全书结尾却出现了这样一段文字:“那天下午,海滨酒店里来了一群旅行家,其中一个女人在望着海水的时候,从一堆空啤酒罐和死了的小梭鱼中间看见了一根又粗又长的雪白的脊骨,最后面有一条庞大无比的尾巴,当东风把港口码头外面的海水不住地掀得波涛汹涌的时候,那条尾巴随着潮水一上一下地晃来晃去。‘那是什么?’她指着那条大鱼的长脊骨问一个侍役,现在那东西已成了垃圾,只等着给潮水冲走了。侍役说,‘是一条鲨鱼’。‘我还不知道鲨鱼有这么漂亮的,样子这么好看的尾巴呢。’”这段话放在结尾说明了什么?又呼应了什么?小说创作的“虎头、猪肚、豹尾”的格局说明了开篇和结尾是作者着力最多之处。因此,作者如此写有其深意所在。大体上说,这有两方面的意义,一是老人用生命换来的鱼,一辈子最大的梦——打一条最大的鱼,这一毕生奋斗的成功竟不能为游客所理解,这说明在渔民中的共同语码在游客中已失效。对游客来说,不具有老人的话语密码系统,因而不能领会这条鱼的意义。人与人性相近,习相远,因各各不同的语码,竟阻断了人的意向性关系,成为不可沟通和理解的对象。也许,黑格尔有先见之明,他认为否定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否定他毕生为之奋斗的本质力量对象化之物。老人用生命换来的鱼,成了白骨空架,成了飘飘荡荡的垃圾,这宣布了老人的失败。其二,这一结尾突出了潮水的象征意义——无论人做出了多么惊心动魄的努力,在宇宙规律之中都显得渺小而不值一提,而且,将在潮水(喻时间)的冲刷下,化得无影无踪。时间带来一切,时间也带去一切。诚哉斯言: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用“符号矩阵”的二元对立项分析,到这一步,已能使人对自然、人生、永恒、以及对时间大潮、对伟业荣辱有了新的深层次理解。结构主义的思考方式就是这样在作品层次分析中逐层深入,进而将深层结构——宇宙人生的规律的“切片”展示出来。
如果认为,结构分析到此为止则就错了,其实,细审“符号矩阵”,无论是第一项老人与他人,还是第二项老人与鱼,第三项老人与海,老人都是失败者。在他人(渔人)话语中,他出海打鱼失败而归,又在他人(游客)话语中自证了自身的无价值;在与鱼的几天几夜搏斗中,他同样以失败而告终;在与大海(时间)的关系中,时间的潮汐埋葬了他所有的努力,全篇结束时与开篇处于同一标尺上,完成了一个逻辑圆圈。然而,老头儿在全部失败中升华了自己的形象意义。开篇处,他的船帆尽管像一面“标志着永远失败的旗帜”,但“他的希望和信心从来没有消失过”。在篇中,鲨鱼撕去了马林鱼大块大块的肉,老人面对失败,坚毅地说“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你尽可把他消灭掉了就是打不败他”到了篇末,他像受难的基督背负沉重的十字架那样,肩扛着小桅杆走回小木屋,他沉沉睡去,但“老头儿正梦见狮头”。至此,总体意义上的美学意义呈现出来:真正的人是不能被摧垮的,尽管他行动上失败了,但在精神上仍保持了人格的完整,立于永远不败之地。人之所以禀有这种康拉德式的破灭后的胜利,关键在于人在失败后面对现实的态度。外在力量只能消灭人的肉体,却不能摧毁人的精神。这体现了海明威式的重压下的优雅风度,保持了人的真正价值和尊严。
看来,结构主义将作品分为三层,即形式层(文字符号)、形象层、深层结构层,通过语言分析所形成的二元对项关系,揭示出作品本体的深层意义。同时,这一结构矩阵还显示出一种神秘性:老人驶船入海洋深处,捕到马林鱼却又复失去,马林鱼与老人搏斗后又被鲨鱼吃掉,鲨鱼抢吃鱼时又被老人杀死,老人最终一无所得,只是在生命历程上又画完一个圆圈。结构的分析,使文艺本体疏远并破坏了常规的符号体系,逼着我们去注意语言自身的展示进程,因而使人的知觉更新。同时,结构主义作品层次论,注重人类意义的“构造性”和语言的“生成性”,现实不仅是通过语言去观照,而是由语言生成的。这是塑造世界的一种特殊方式,这世界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人所创造的符号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