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国建筑的美学思想
中国建筑造型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始终保持了自身的独特性格。从中国建筑的发展历史,可分出三个大的阶段:商周到秦汉,是萌芽与成长阶段,秦和西汉是发展的第一个高潮;历魏晋经隋唐而宋,是成熟与高峰阶段,唐代的成就更为辉煌,是第二个高潮;元至明清是充实与总结阶段,明至清前期是第三个高潮。这三个阶段可分别以秦汉、隋唐、明清为代表。
中国传统建筑以汉族建筑为主流,主要包括如城市、宫殿、坛庙、陵墓、寺观、佛塔、石窟、园林、衙署、民间公共建筑、景观楼阁、王府、民居,长城、桥梁十五种类型,以及如牌坊、碑碣、华表等建筑小品。从世界各民族主要建筑来看,多半是供养神的庙堂,如希腊神殿、伊斯兰建筑、哥特式教堂等。中国主要建筑大都是宫殿建筑,即供世上活着的君主们所居住的场所。大概从新石器时代开始,中国的祭拜神灵即在与现实生活紧密相连的世间居住的中心,而不是脱离世俗生活的特别场所。自儒学代替宗教之后,在观念、情感和仪式中,更进一步发展了这种人神同在的倾向。于是,中国建筑形成这样的特色:没有孤立的、摆脱世俗生活、象征超越人间的出世的宗教建筑,有的是入世的、与世间生活环境连在一起的宫殿宗庙建筑。在西方,建筑不仅是遮蔽风雨的居住场所,而且是遮蔽灵魂的场所,所以其建筑高大空旷并赋予神性,传统建筑中一开始就以建造各种神庙为主。而在中国,开始是崇拜祖先,后来是崇拜族长、君王、帝王等,而且在中国古代,神权从来都是依附、从属于皇权的,这就决定了中国历代建筑是人的居所,而非单纯是神的居所,世间的人与他们祭拜的神同处一个屋檐下,即使是后来的宗教建筑也是这样。非神性构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从“穴”“家”和“宗”这三个汉字的构形以及中国建筑的形式上都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中国建筑的美学思想,根源于主宰中国传统文化的儒道思想,是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相互补充的产物。作为儒家的代表,孔子用理性主义精神来重新解释古代原始文化——“礼”“乐”。他把原始文化纳入对实践的理性思考中,用理性引导的方式,结合日常现实的世间生活、伦理感情和政治观念,以现实生活为媒介,而不是只作抽象的玄思和遐想。“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中国旧时的“乐”,内容包括音乐、诗歌、舞蹈、绘画、雕刻、建筑等造型艺术,凡是使人快乐,使人的感官可以得到享乐的东西,都可广泛地称为“乐”。所以艺术不只是外在的形式,而是它必须诉之于感官愉快,与伦理的社会感情相联系,从而与现实政治和社会伦理有关。由此我们可以这样说,艺术是感性的、伦理的、社会的和政治的。
正因为艺术重视的不是模糊的认识,而是情感感受,所以作为反映的艺术,强调更多的是内在生命意兴的表达,是情理结合、情感中潜藏着智慧以得到现实人生的和谐和满足,是情感的优美(阴柔)和壮美(阳刚)。
《诗经·小雅·斯干》中说:“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意思是说:端端正正的房子,如同人一样企立着,房屋整整齐齐,像箭一样排立起来,房屋宽广,其屋檐好像大鸟展翅,华丽得好像锦鸡的翅膀,君子在房屋中自由地踱着,满心欢喜。这里的“如翚斯飞”,用十分生动的比喻,表现出房屋檐部出挑处椽子排列的形态,可见当时建筑已颇具规模,并且具有了整齐划一的审美观念。在这些颇具规模的建筑群体中,展翅飞翔的大鸟是阳刚的壮美,锦鸡华丽的翅膀则是阴柔的情感美,这种融阳刚与阴柔为一体的审美观念,恰是古人内在生命的意兴与感受,是情感性外现。
宫殿建筑成为代表中国建筑的最高成就,突出了皇权至上的思想和严密的等级观念,体现了古代中国占统治地位的政治伦理观。中国古代建筑以木建筑为主,从《诗经》描写的“如翚斯飞”“作庙翼翼”中可见当时的木建筑已有舒展如翼、四宇飞张的艺术效果。春秋战国时,“美轮美奂”的建筑热潮盛极一时,《墨子·非乐》说吴王夫差筑姑苏之台十年不成。这股热潮到秦始皇大修阿房宫而达到最高点。据文献记载,两千余年前的秦代宫殿建筑是相当惊人的:“始皇……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巅以为阙。”从这些文字材料可以看出,中国建筑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木结构的可能和特点,一开始就不是以单一的独立个别建筑物为目标,而是以空间规模巨大、平面铺开、相互连接和配合的群体建筑为特征的。它重视的是各个建筑物之间的平面整体的有机安排。当年的地面建筑已不可见,但地下始皇陵的规模格局也清晰地表明了这一点。从发掘的极为片断的前沿兵马俑坑情况看,那整个场面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雄伟壮观。因为在统治者看来,雄伟方显其王者风范。建筑的等级表示着居住者的身份地位,在建筑特点上,强调群体性,以突出居住者的社会地位。所以,建筑作为一种艺术,一砖一瓦都在传情达意,叙说着其政治的、伦理的和社会的内容。
中国的宗法伦理观念,也影响着其他几乎所有建筑类型,如祭祀自然神和先贤圣哲的宗教建筑坛庙,以及在特别强调血缘亲缘的关系、特别重视“慎终追远”“视死如生”等观念的文化背景下发展的帝王陵墓等,它们几乎是中国特有的建筑类型,以规模之隆重、气氛之肃穆而令人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