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中国建筑的空间意识

中国人的空间概念，是中国人“天人合一”的宇宙观的一个组成部分，其基本含义即为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存，表现在空间概念上，就是把自然视为人的基本生存空间。晋代名士刘伶所称“我以天地为栋宇”，正反映了中国人“天人合一”的空间概念；今人的“天作被，地做床”的调侃也是建立在这个文化基础上的。在中国人看来，人固然居住在“栋宇”即建筑实体围合的人造空间中，但这个小“栋宇”只不过是“天地”大栋宇中的一个小小组成，人归根结底是居住在“天地”即自然空间之中的。既然如此，人就应该尽量使自己创造的建筑空间与自然空间相融合。庭院式建筑就典型反映了中国人总是不满足于住在纯粹的“建筑”即人造空间之中，只要有可能，总是力求使自己的人造空间与自然空间相融合。庭院以其开敞的上部，把自然空间以及景象引入建筑内部的人造空间，同时又把建筑的人造空间引向自然空间。这种空间的对流与转化，使庭院内的建筑不仅得以采光通风，而且充满活力。世界各民族的主要建筑多半是供养神的庙堂，如希腊神殿、伊斯兰建筑、哥特式教堂等。中国主要大都是宫殿建筑，即供世上活着的君主们所居住的场所，这是中国建筑的最高形制。中国人“天人合一”的空间概念，在这里主要表现为宫殿建筑与山河形胜的大环境相呼应，即所谓气壮山河，方显出封建王朝一统天下的赫赫威势。

大概从新石器时代开始，中国的祭拜神灵即在与现实生活紧密联系的世间居住的中心（如“宗”字的结构，就是房屋中放供桌），而不是脱离世俗生活的特别场所。祭祀者完全以人间民众的生活模式来看待神灵的生活，神灵具有了某些人的习性和爱好，使得神灵更人性化，所以神所居住的建筑和环境就应该与人相似。《论语·八佾》中有“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的论述。神的形象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不同的祭祀中。虔诚的祭祀支撑起人们的信心，神灵的威力在为人们解决生活中的种种困厄中而显出崇高的地位。自儒学代替宗教之后，在观念、情感和仪式中，更进一步发展了这种人神同在的倾向。于是，中国建筑形成这样的特色：不是孤立单个的、摆脱世俗生活、象征超越人间的出世的宗教建筑，而是积极入世、与世间生活环境连在一起的宫殿宗庙建筑。建筑的形式因祭祀场所的随意而自然。早期的祭祀场所简单而不固定，随时随地均可祭献。高山、大树、水滨、杆下，都可以是祭天之地。随着祭祀的不断发展，逐步出现了固定的场所。古人为了表示对神灵的虔诚，修建了神庙或祭坛。对于普通平民而言，塔楼、祠堂、庭院、家屋、神龛、火塘都可以成为他们祭祀神灵、缅怀祖先的地方。因此，中国建筑不重强烈的刺激和认识，而重生活情调的感染和熏陶。与中国传统的祭祀形式相反，西方的祭祀不注重物质的供奉，而着力于对神灵的赞美和歌颂，信徒们以唱赞歌的方式来表达对神灵的爱戴。为了表达自己的虔诚和神灵的伟大，西方的祭祀场所严谨而庄重。人们怀着对神灵的敬仰和爱戴，专门为神灵修建了居住场所，这也是西方建筑的辉煌以宗庙建筑展现的主要原因。教堂的庄严和顶部的高耸，直指通向神灵的道路。人与神只能在这种空旷的空间才能上下交会，只有教堂类的宗庙建筑才具有此种功能。而这种高大空旷且赋予神性的建筑，它的功能是单一的。单一的祭祀功能突出了场所的庄严凝重和严谨，祭祀者在这样的环境中敬拜神灵，维护了神灵的神秘和庄重，有利于人们对自身行为的规范，对社会道德的遵从，对自我的反省，也有利于信仰的树立。

基于中西方建筑的不同功能，中国建筑不像西方建筑那样是高耸入云、指向神秘的上苍观念，而是平面铺开、引向现实的人间联想；不是可以使人产生某种恐惧感的异常空旷的内部空间，而是平易的、非常接近日常生活的内部空间组合；不是阴冷的石头，而是暖和的木质，等等，构成了中国建筑的艺术特征。其空间意识不是去获得某种神秘、紧张的灵感、悔悟或激情，而是提供某种明确、实用的观念情调。正如中国绘画理论：山水画有可望、可游、可居种种，但可游、可居胜过可望，强调“身临其境”的感受。中国建筑也同样体现了这一精神。也就是说，它不重强烈的刺激和认识，而重在生活情调的感染熏陶；它不是一礼拜才去一次的灵魂洗礼之处，而是能够经常瞻仰或居住的生活场所。建筑的平面铺开的有机群体，实际已把空间意识转化为时间进程。哥特式建筑风格，广泛运用线条轻快的尖拱券、造型挺秀的小尖塔、轻盈通透的飞扶壁、修长的束柱以及彩色玻璃镶嵌的花窗，造成一种向上升华、天国神秘的幻觉。那些挺拔的束柱，将人们的目光引向高远的拱顶。柱间墙表面开着很大的窗户，彩色玻璃窗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更使拱顶显得飘忽而神奇，似乎浮在空中，产生一种迷人之美，使人感到自我的渺小，在精神上产生强烈的震动。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会感觉到突然一下被扔进一个巨大幽闭的空间中，感到渺小恐惧而祈求上帝的保护。相反，中国建筑的平面纵深空间，使人慢慢游历在一个复杂多样的楼台亭阁的不断进程中，感受到生活的安适和与环境的和谐。中国园林的曲径通幽、中国庙宇的主次分明，恰是对这种进程的漫游的最好诠释。瞬间直观把握的巨大空间感受，在这里变成长久漫游的时间历程。实用的、入世的、理智的、历史的因素占据明显的优势，所以中国建筑的生活气息非常浓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