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马克思论“艺术掌握世界的方式”
在马克思的关于艺术的论述中,“艺术作为掌握世界的独特方式”是一个重要的判断。马克思将艺术与理论、宗教和实践列为四种掌握世界的不同方式,艺术可以为人们提供认识和把握世界的途径,是一种高级的智性活动,而非单纯娱乐。但不同于其他三种掌握世界的方式,艺术的掌握是凭借情感、形象、形式和直观,而非依靠概念和逻辑。艺术作为一种掌握世界的特殊方式,这一论断是马克思对艺术特性与价值的准确概括。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提出:“整体,当它在头脑中作为思想整体而出现时,是思维着的头脑的产物,这个头脑用它所专有的方式掌握世界,而这种方式是不同于对于世界的艺术精神的,宗教精神的,实践精神的掌握的。”这段话是为了阐明政治经济学思维即理论思维的性质,这种理论思维掌握世界的方式不同于其他三种方式:艺术的、宗教的和实践精神的。在这里,马克思提出了掌握世界的四种方式,而艺术是其中的一种。第一种是理论的方式,这种方式以抽象思维和逻辑思维为方法,对感性世界进行概念化,从具体上升为抽象,提炼出各种科学、哲学等理论范畴和体系,以此在认识上来掌握握世界;第二种是宗教的方式,这种方式以超越的彼岸世界为对象,采用幻想的方式将世界把握为各种宗教形象、教义和故事;第三种是实践精神的方式,这种方式以现实物质世界为对象,通过种种实践活动改造客观世界,并使主体的精神和存在也得到改造;第四种就是艺术的方式,不同于其他三种方式,艺术通过人的审美能力与对象世界直接沟通,而获得一种对世界的整体与细节、内容与形式、表象与本质、个性与共性的相统一的把握。
马克思将艺术看作掌握世界的一种独特方式,这一论断再次强调了艺术与世界的关系。所谓“掌握世界”,不仅仅是认识世界,而是人与对象世界之间更全面的关系,这与马克思关于人与对象世界关系的一贯思想一致。前面我们讨论了“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这一观点,在实践基础上,人的本质力量与对象世界进行交换,产生了人与世界的各种关系,人才以全面的方式占有外部世界,亦以全面的方式占有自己的全面本质。我们可以把“掌握”与这里所说的“占有”联系起来理解,所谓人掌握世界,实际是人全面占有自然世界,同时也是实现自己的全面的本质。只有在这个意义上,人凭借各种方式掌握世界才具有根本的重要意义,在丰富的对象性关系中,人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人掌握自然对象的方式,同时亦即人掌握自己本质的方式。在这个意义上,人有多少器官,就有多少种掌握方式,如马克思所强调的“个体的一切感官”“人不仅通过思维,而且以全部感觉在对象世界中肯定自己” 。而艺术作为情感、精神和审美的活动,正是人在理论的、实践的和伦理的方式之外,全面实现人的自由自觉本性的重要方式。人通过艺术来认识世界、体验世界和改造世界,同时实现对人的本性的真正占有。
那么,艺术掌握世界的特殊性在哪里?艺术之不同于理论、宗教和实践的掌握世界的方式的主要方面,在于其想象性、典型性和形式性。
第一,想象性。艺术掌握世界的方式之所以不同于理论掌握、宗教掌握和实践掌握等方式,突出地表现在它要求充分发挥艺术家的想象力的创造性作用。马克思称赞想象力是对人类进步贡献极大的才能,人类凭借想象力,在古代社会就“创造出神话、故事和传说等等口头文学”,极大地推动了社会的进步。 “任何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正是各民族的神话传说等口头文艺,成为世界艺术史长河的重要源头。想象力是人类艺术掌握世界的主要能力,也是艺术创作、鉴赏和批评必备的美学前提。假如人类没有伟大的想象力,就没有文学艺术。各时代人类的艺术活动,无论是艺术创作还是艺术欣赏,都依赖并诉诸人的想象力,以人的想象力为主要方式,从而将客体世界把握为一个经过人类本质力量浸润的崭新对象。不同于依赖概念与逻辑的理论掌握,艺术活动是一种充满丰富的想象力及相应的情感色彩的积极创造,同时也有别于宗教中人的主体的消极状态,包含着人的主体的巨大能动作用,表现着对于客体的主宰和把握。同时,对象也因主体想象力的作用而呈现出主体化的形态。
奥地利表现主义画家埃贡•席勒(1759-1805)的人物画,完全不同于传统西方油画对人体形态的正确表现惯例,画家使用极具风格化的突出棱角的线条,对人体进行夸张和变形,呈现出画家独特的想象力、精神气质与情感态度。艺术的世界不是一个概念的世界,而是一个想象与直觉的世界。在这一想象化了的艺术世界里,一切都没有单纯的客观实在性。在艺术掌握中,人们不是在认知对象的属性,也不是在实践对象的功用,而是在用想象力去领会和观照对象的形态。

埃贡•席勒的人物画
第二,典型性。想象力作为人类用艺术掌握世界的主要能力,需要通过塑造富于典型性的艺术形象去实现。艺术作品及其创造的艺术形象,当其成功地在特殊的个别中真实地再现社会发展的普遍规律时,就具有了典型性。以具有典型性的艺术形象反映社会生活,是马克思主义艺术观的一条基本原则。马克思指出,优秀的艺术品除了有合理的结构和感人的情节外,在“人物个性的描写方面” 一定有自己鲜明的特色。恩格斯明确要求好的现实主义作品除了 “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由此他赞扬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不仅生动描写19世纪初法国急剧变化的社会生活环境,而且还在这种“典型环境”中塑造出“贵妇人怎样让位给为了金钱或衣着而给自己丈夫戴绿帽子的资产阶级妇女”的典型形象,从而“给我们提供了一部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无比精彩的现实主义历史” 。具有典型性的艺术形象不仅是社会生活现实的深刻反映,而且常常是特定时代或阶级的思想的代表,从而也必然反映着艺术家的思想倾向。但恩格斯认为,这种反映必须服从于艺术规律,要“自然而然”而非直接表露:“作者的见解越隐蔽,对艺术作品来说就越好。
第三,形式性。艺术总是通过特定的语言形式来掌握世界的。艺术掌握世界的方式,说到底需要以艺术语言形式去实现。艺术的形式性,是指艺术具有以语言形式去反映社会生活的特性。在马克思看看来,语言和思想不可分离,语言是一种现实的意识,是能被人感受到的思想。人们之间要交流思想和情感,就不能没有语言。但艺术中的语言又与人们的日常语言不尽相同,它是一种依赖于想象力、具有典型性及符合特殊的艺术规律的语言,要在自己创造的独特的形式时空中把握世界。“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 这一特点,给艺术带来了其他三种掌握世界的方式所难以比拟的独特性和深刻性。正是借助于特定的艺术语言形式,艺术品向人们展现出一个来源于现实但又高于现实的虚拟的世界。与理论的、宗教的和实践的掌握方式不同,艺术掌握的对象并不在对象的实体,而在于对象的语言形式。画家面对古松,观照的乃是古松的斑驳的树皮与曲折的形态,而非松树的实存。艺术所要掌握的是事物的形象和形式,是可见的表象,而非实在,并且最充分欣赏着这种外观的全部丰富性和多样性,从而创造出生动的五彩缤纷的形象。艺术掌握世界的独特性就在于它并不需要对事物的实存与本质负责,而就是以感性形式的对称、和谐或不规则、杂多等,给人以美感。艺术掌握就是对各种形式的敏感与把握。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艺术因执着于形式而无法表现深层意蕴和事物本质,而恰恰是在形式与形象的高超把握中,艺术可以直抵对象本质,这种直觉不依赖概念推理,而是由表面形式直观得来,往往可以达到深刻的洞见。

